二十多年前,我曾错过一次去厦门游历的机会，为此一直懊恼不迭.其实我对厦门的认识，也仅限于华侨陈嘉庚在家乡建厦门大学和集美学校、鲁迅应林语堂之邀赴厦任教之类的故事。

　　世事真如小说的敷衍,山转水转,起伏跌宕之间，忽然一位至亲去厦门的外资公司应聘，我因事连接去那里好几回。

　　厦门是个岛市，与台湾隔海相望，站在鼓浪屿的日光岩上，用望远镜可以清晰地辨认金门岛上的国民党士兵和大幅标语，炮轰的硝烟早已散尽，敌对的气氛也似乎荡然无存，阳光耀眼的海面上，宁静地停泊着一艘艘轮船。

    这里不去描写海天空阔的景色，南国迥异的风土人情，只就浮泛的见闻聊聊琐碎的印象。

    厦门的经济环境与人的观念，的确与内地不同，有的甚至大大不同，我初次看见每幢售价几十万美元的小别墅、用外币付款的商场动辄千元万元的昂贵商品、公开兑换外币的私人公司、供着财神菩萨的工厂和餐馆，都使我这闭塞已久的人惊奇。高消费无疑会刺激人们的金钱欲，所以这里崇拜会赚钱的强人。听说厦门有钱和无钱的都多，所谓有钱当是指拥资百万以上的家庭。我不禁记起若干年前，目睹官差挖掉农家多种一兜南瓜、几株黄豆的情景。前后政策对比，令人恍如隔世。

    改革开发，划为特区，使厦门这个地理位置特殊的侨乡，经济发展像生了魔力。就说市郊的湖里区，昔日是破烂不堪的渔村，现在代以宽敞整齐的街道，簇新栉比的高楼。这里有尼克松、李光耀下榻过的大酒店，有充陈舶来品的大商场。一百多家三资企业引人注目。晚上，站在高处，眺望公路上彻夜耀眼的路灯、奔驰不息的车辆，让人感到生活的快节奏。到时候实现与台湾直接通航，厦门必定更加繁华。

    改革大潮，也给安于现状的人提供了各种机遇，这种机遇可能给人们的命运带来转折。因此内地省份每天都有很多人涌入这个城市，经商、打工、求职碰运气，使进出的火车拥挤不堪。

    人需要闯荡，“君看随阳雁，只为稻梁谋。”这种奔波看来只为自己，可是，当千千万万人一次次地变更工作环境，最后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，可以教充分地释放创造的能量，这就减少林社会人才智力的无益损耗。这种自我调节，对国家是极为有利的，我曾遇见一对精明夫妇，从某市辞职倒厦门的外资任采购，因工作性质建立了广泛的社会联系。数年后与人合办纸箱厂，以后又单干，他们注重公共，善于联络，每年都能接到很多定单，前几年小厂已拥有八十万资产。这对夫妻如不懈地努力下去，事业必然难以限量，这种勃起的私营小厂，在厦门并不少见。

    当然，人的奋斗史不会一致，有的顺利，有的坎坷，绕一大圈子又回到原来位置的，亦大有人在。一只眼微笑，一只眼流泪，包容成功，兼蓄失败，现实社会永远是这副样子。

    厦门的外商大多是港台人，他们买房而居，这些人几乎都不带家眷，便有大陆小姐填补空缺，这已形成惹人议论的 现象。我亲近的居处就有这样一位年青太太，我有时看见这位靓女，身着睡衣，手牵狮毛狗，在花丛草地散步。丈夫忙于生意，不能陪着她，寂寞无聊时或在家喝茅台或邀人搓麻将，在牌桌上声明赢了钱带走，输给她不必付钱。这位知识女性原是公司职员，从内地来此不过两年。一些人盲目追求物质上的真空，也是一种不幸。类似的消极现象还很多，这是开革开放中的一种逆动力。

    如果你早晚在街上散步，一定会遇见三五成群、身着厂服、提着饭盒的打工妹打工仔，有的上班，有的下班。他们大多时农家子弟，从田野走近城市，适应着新的生活方式。打工是辛苦的，常常要加班，要担心被老板炒鱿鱼。他们不可能取咖啡屋啜咖啡，去歌厅唱卡拉OK，不可能取按摩取美容，高档的筵席上决不会闪动他们的身影。假如邮局汇款处总排着他们长长的队伍，这些汇款，将为改变他们家乡的面貌作出贡献。而对外资企业经营管理的亲身体验，会使他们中的佼佼者开拓自己的未来。

    世界经济高速发展适于二次世界大战以后，中国觉悟到滞后，故而奋起直追。一个拥有现代物质文明的中华，终将在帷幕缓缓拉开之后出现于国际舞台。然而内涵丰富的精神和物资文明，是社会赖以前进的两只轮子，这两只轮子必须同时充足气，社会才能滚滚向前，这固然是政治家努力的目标，却尤其是国民必具的自我意识。

    当年南洋第一富商陈嘉庚已经作古，他的墓在厦门集美。他会赚钱又会用钱，真正是金钱的主人。在这方面，他生前的自律和行为，实在是我们的表率。

（1992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