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车 行 山 水 皖 南 中

山有多高,水有多高,山行多远,水行多远。山水连襟,在皖南上下起伏,左右徘徊。于是皖南先民筑起的城乡,全都依山傍水。在皖南山水间行车,奔驰在绿色的长廊里,每一片自然风光,都是一个心灵的境界,旅人一路上眼观心思,不会有旅途枯坐的寂寞。也许你胸中蹦出一只猴子,从树桠到树桠,攀援跳跃一回,或者冲出一只兀鹰,飞到很远的地方盘旋一回,在皈依自然的意念里,你的现代意识的触角伸向原始的智慧,两块白石相击,兴许炸出一星火花。倘若你熟悉皖南茹古涵今的人和事,也可以走进某个历史空间,装扮那个时代的人,寻觅、询问、攀谈,获取那个空间的时代感。
清晨,车自屯溪资口亭开出,经休宁县境进汤口,每次过休宁古镇万安,我照例要遥瞥对峙的宋代双塔。这画面有朱元璋的身影,他在一塔中躲避官兵,蜘蛛立即结网遮蔽他藏身;他将一双筷子插在土中,就长出下圆上方的竹子。历代开国皇帝总有神话附身,以证他是真命天子,可谁都没有朱元璋的神话多。宋塔千年,周围民居代代更迭。歙县、绩溪、休宁、黟县、祁门、婺源诸县古属“东南邹鲁”的徽州府,徽人亦贾亦儒,自宋代起苦心经营了几个世纪,才有明清鼎盛局面。当年徽商遍布天下,徽籍朝官难以计数,明清两代,仅歙县一地就出进士六百余人,休宁县有清一代光是状元就有15名。可想见文风盛行中的那些掌故。经济繁荣,使集之大成的徽文化独领风骚,其中民居建筑最气概不凡,这种不凡还在于它折射出整个徽文化的束光。晨曦中,夕照里,你由长长的青石板路牵引,浏览一个个数百户相聚而居的村落和室外室内的雕饰,仰望村前村后耸立的石牌坊,惊讶于轩敞高大的祠堂,留连在水榭亭台、园林木石之间,在穿村而过的溪水边凭拦小憩,你恐怕会有国中之国的称赞,会漫想这些建筑簇新时的年代。今天,当这些景观逐渐式微的时候,徽州才子,古建筑家程极悦,领着古典园林工匠,用原材料新工艺原貌移植的潜口古民居群落,又绝妙地让历史凝固于此。而黟县山中那些闻名于世的村庄,更是让今人还来得及领略徽州明清民居建筑和整体格局的全貌,让人参悟明清思想的精义。
昨夜雨落至天亮,沿途两壁山上挂着无数条细细瀑流,与公路伴行的小河,平时清澈见底,潺湲如淑女缓行,现在混浊的水面与岸持平,旋动着向前急淌。
汤口镇是黄山风景区的门户,在公路上却望不见那些雄浑的石山或隽秀的石峰。世上不可解之事太多,200里黄山,何以惟这一圈得天独厚?登上玉屏峰就开始走入仙境,谁见了不喟然兴叹,别处那得分一杯羹?
古云:春日烟云连绵,人欣欣;夏日嘉木繁阴,人坦坦;秋山明净摇落,人肃肃;冬山昏霾翳塞,人寂寂。时维六月,正是大自然最茂盛的时候,潭家桥一带,山上山下,嘉木修篁,翠绿盈天地,令人想起大雨滂沱中新安江下游浩荡的水色。除了山与山衔接处微凹外,绿是整幅的,润泽、光鲜、洁净、丰腴。“山静昼亦夜,山深晴亦雨”,在山中久居的人才有这样亲切的体验。
汽车沿着太平湖迂回。黄山境内的太平湖是皖省最大的水库,它的形成,有很多村子迁移。人有移山造海的力量,大自然的面貌就不再永恒。古代文人熟读孔孟兼及老庄,一只脚走科举之路,另一只脚长插山水间,看遍天下山水,装进十万丘壑在胸。他们赏识山苍树秀、水活石润的相互映衬,颇多“花不可无蝶,山不可无泉”一类的议论。他们从水纵横、山远近的浩淼巍峨中,从曲折蜿蜒、动静分明的景象中,看出人文的色彩,看出“仁”与“智”的交溶,特别是清代文人,还从这种交溶中领悟“胆欲大而心欲细,智欲圆而行欲方”的处世之道。游人从黄山踏云而下,于烟雨朦胧之时泛舟太平湖上,依据不同的感受,咀嚼祖先玄味的理念,就能作连续性的思考。
汽车在青阳县陵阳镇抛锚,修车耽搁半个小时。青阳县以九华山显名,招引四方隽彦之士来游。九华山古称陵阳山,青阳县古称陵阳县,陵阳曾是县治所在。天宝十四年,李白仙风飘逸,由宣州放舟陵阳,引吭高歌“何意到陵阳,游目送飞鸿”。又从清弋江溯水而上,在泾县赠诗答谢汪伦,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”,余韵至今缭绕江上。李白曾居家宣州,他的行迹遍江南。亦或天意,这位豪气万丈,心雄万夫,却又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”的诗人,最终长眠在长江南岸当涂县青山,青山有幸葬诗魂,皖南的崇山万幸,皖南的绿水万幸!站在湿漉漉的公路上,我捉摸着,却捉摸不出现在的公路哪些与古驿道相合,当年李白或纵马,或缓辔而行,是怎样一种飞扬的神采·
陵阳镇北去不远的公路边,称为金龟原的地方,十分明显地蹲踞着滕子京的青冢,墓侧原有范仲淹撰写的墓志铭,今已不存,宋代儒学熏陶出一批正统文人,树立起中国文人的人格丰碑。提起宋代文人,你会立即想起文天祥临刑时的安详;陆秀夫身背小皇帝投海的壮烈。假如范仲淹、滕子京生在宋末,也会是一个文天祥或陆秀夫。范、滕二人友谊因《岳阳楼记》传世。《岳阳楼记》虽然曾被人讥为传奇体,却赢得后人无比推崇。因为它袒露的不是洞庭湖的“阴风怒号,浊浪排空”,也不是“春和景明,波澜不惊”,而是杰出的中国文人光明锃亮的胸怀。可惜中国竟没有这样的音乐家能为之谱写黄钟大吕般的乐章。青阳县志记载范仲淹布衣时住在青阳县木镇,他死后未葬在青阳,他的河南契友却永远在此安息。今之视昔,后之视今者,于命运人生总会有扑朔迷离之感。
汽车跃上铜陵长江大桥,现代社会的气息浓烈起来,繁忙的长江里,孤帆远影的诗境已经只属于过去。汽车再往前飞驰,就该望见合肥的项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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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 散文·杂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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